法国移民:在塞纳河畔煮一锅家乡的米汤
人活一世,像根草籽儿,风往哪儿吹,就飘到哪儿去。前些日子见个陕西老乡,在巴黎十三区开饺子馆,案板上剁馅的声音咚咚响着,倒像是敲打秦腔里的梆子。他说话还带咸阳口音:“在这边混了十七年,护照换了两回,可夜里做梦还是听见咱村头那棵老槐树上的蝉叫。”我听了没接话——有些事不用说透,就像蒸馍得捂盖子,火候到了,气才不散。
何以远渡重洋?
不是人人都为镀金而去。有的是躲债,有的是避祸;更多的,则不过是被生活推了一把,踉跄几步便上了飞机。听说有位温州裁缝,三十年前揣三双胶鞋、一把剪刀登船,如今在里昂开了三家成衣铺,西装笔挺如铁皮罐头,却总爱穿一双蓝布千层底,踩在香榭丽舍大街的地砖上,“咯吱”一声,仿佛踏碎的是故乡麦场上的薄霜。还有云南姑娘嫁来南法种葡萄,每年九月摘果时蹲在藤架下抹泪,说是阳光太亮,照得眼睛发酸——其实谁不知那是想家想狠了,连眼泪都怕晒干。
落地之后呢?
初抵法兰西,人人都是“半截人”。嘴会说法语,心还在渭河边听信天游;能填表格办居留,却不会给房东递烟套近乎。有个西安小伙考驾照五次不过,教练骂他是“木驴拉磨”,他也不恼,只默默掏出手机放一段华阴老腔录音助威。后来真过了关,第一件事却是坐火车奔图卢兹找同乡吃一碗臊子面——面条软硬刚好,醋泼得够劲,油花浮上来,映出一张张泛红的脸,比埃菲尔塔顶的日落还要暖几分。原来所谓扎根,并非削足适履,而是悄悄埋下一粒种子,等它长出自己的枝杈,再结几颗歪瓜裂枣也无妨。
孩子成了新土著
最让人心头发紧的,是一代人的断裂与弥合。邻居家的小闺女生下来就是黄皮肤黑眼珠,开口先喊maman,中文只会数一二三四。她爸教她写毛笔字,墨汁滴进宣纸洇开来,小姑娘皱眉问:“爸爸,这不像蚂蚁爬?”老人怔住,手悬空中半天不动弹,末了叹口气道:“算了,让她画吧……只要别忘了自己姓啥就好。”这话轻巧得很,底下压着多少夜不能寐的辗转反侧啊!好在家门口总有那么几家杂货店,货架堆满辣条豆腐乳榨菜丝,塑料袋拎回来的一瞬,气味扑鼻而来,恍若推开老家院门那一刹的味道。
归途未定,此地亦非客乡
有人问我:到底算不算真正融进了法国?我想起去年冬天路过蒙帕纳斯车站,看见几个华人老头围坐在玻璃亭外啃烤红薯,呵出来的白雾缠在一起升腾而起,竟分不清哪一口热气来自长安街,哪一口出自拉丁区后巷。“融入”二字本就不该是个牢笼。我们既不必跪舔高跟靴下的石阶,也没必要攥死旧日犁铧不肯松手。活得踏实一点罢:交税按时缴,节日送邻居一瓶自酿杨梅酒;女儿学跳芭蕾舞的同时也能唱两句《苏武牧羊》;逢春节挂灯笼贴春联,人家好奇凑近看,咱们笑着端杯红酒邀他们尝块八宝饭——甜咸之间自有天地宽厚。
临走那天雨不大不小,我在左岸咖啡座坐着看了许久河水流过桥洞。水浑浊中带着青灰调子,漂着落叶花瓣断线风筝尾巴似的彩绸片儿。忽然觉得,人生迁徙未必非要选一个终点站牌才算圆满。人在途中,炊烟不断,脚步不停,心里始终煨着一小炉炭火——哪怕烧的是异国柴薪,熬的也是自家米饭。